三藩市是個物價高昂的城市;淘金熱年代,四九淘金客花3美元買一隻雞蛋,換算成今天的幣值,遠超過100美元。
投進政治的金錢也早已多得驚人。但今年,加密貨幣億萬富豪 Chris Larsen 看來是主動向一個政治行動委員會(PAC)捐出50萬美元,這可說是跨過了某種不可回頭的界線。該委員會支持第10選區市參事參選人艾霖敦(Theo Ellington),他是市長屬意的人選。
艾霖敦的籌款額本已在這場選戰中遙遙領先。他被普遍視為勝算遠高於對手的大熱門。因此,這筆捐款有點令人摸不着頭腦。又或許並非如此:對 Larsen 而言,50萬美元的捐款,相當於一個淨資產100萬美元的人捐出36.50美元。
所以,引起政客注意的,不只是這筆捐款的金額(大得驚人),而是捐得如此隨意。
沒錯,工會在2024年投入100萬美元,支持市參事陳詩敏(Connie Chan)競逐連任——但那是一個由眾多勞工組織組成的聯盟,在歷時數月的競選活動中投入的。這一次卻是單獨一個人掏出50萬美元,就像大家掏銀包買一條煙肉卷熱狗一樣。
只要 Larsen 想,他明天可以再這樣做——後天、大後天,以至一直到選舉日,都可以。
一名本市的競選策略師說:「還有一點,大家都不願意談。政客作出某些決定,未必是因為收了錢,或指望拿到錢。他們害怕的是,有人會砸錢讓他們落選。」
原來,對花錢大手大腳的億萬富豪來說,政治是其中一種較相宜、也較有效率的消遣。這比買跑車、藝術品,甚至比本市許多捐款最多的政治金主所從事的慈善事業,都要便宜;這些慈善事業的規模相當驚人。
而關鍵是:ROI 相當可觀。即使持續作出巨額慈善捐款,你也無法解決全球飢餓、無家可歸或氣候變化問題。
但你只需花上一幅 Van Gogh 畫作或一輛 McLaren 售價的一小部分,就絕對可以在政治上重塑一座城市。

又到選舉季節,這意味着你一踏進網上世界,就免不了碰上市長羅偉(Daniel Lurie)。
比如,一名三藩市政治策略師常在 YouTube 播放小鳥啁啾的影片給自家的貓 Lucy 看,可能是想逗牠開心、讓牠安靜,也可能只是逗得牠心癢難耐。每次都一樣:小鳥叫了、拍翅膀了,才過5分鐘,羅偉的競選廣告就出現了,彷彿連 Lucy 這一票也不肯放過,懇請牠支持旨在擴大並集中市長權力的 D、E、F 提案。
勞工組織高層證實,他們正把全部心血和財力投入陳詩敏的國會選戰,專注程度也許近乎偏執。
與此同時,羅偉及其盟友光是湊一湊各自梳化坐墊縫裏的零錢,就足以向他的選票提案宣傳活動投入1,100萬美元——該活動的籌款額超過選票上所有其他提案的籌款總和,款項主要由一批百萬富豪和億萬富豪出資。
在這種財力懸殊的局面下,市長的幾項提案幾乎不會遇到有力的反對宣傳。其中,D 提案將把市民提案列入選票所需的聯署簽名數量提高至現行的4倍。這會大幅增加工會、社區團體和一般市民發起提案的難度。畢竟,他們可沒有那麼多錢,連給貓看的小鳥影片都能塞滿競選廣告。
值得注意的是,為這些選票提案收集聯署簽名,迄今已花費450萬美元,而其中一項提案卻會令你更難透過聯署將事項列入選票。
這樣的做法實在不好看。Lucy 也不買帳。但很難想像本市的人類選民會違逆這位市長的意願。要是反對陣營沒有一場有章法、經費尚算充裕的宣傳活動,那就肯定不會。
三藩市政治一直充斥大量金錢,本市也一直有富有且具有政治影響力的人物——像 Fishers、Hellmans、Bernsteins 這些人物。早在 Samuel Brannan 向所有聽得到的人大喊「黃金!來自 American River 的黃金!」的年代,就已如此。
然而,本市的富人從未像今天這樣富有、這樣肆無忌憚,遭遇的抵制也從未如此少,反對陣營也從未如此難成氣候。他們花得更多,也索取更多。今天的大人物不只是要求在自己的社區增加警察(以及攝影機)、獲得特惠發展協議,或是減稅(但他們確實想要這些)。
他們也想要結構性改變。
歷史學家兼政治學家 Rich DeLeon 現年84歲,著有1992年出版、具奠基意義的《Left Coast City》。DeLeon 說:「在我看來,這似乎是我有生以來前所未見的。」
歷史學家 Gray Brechin 著有1999年出版的《Imperial San Francisco》,也持相同看法。
他說:「在鍍金時代,面對 Big Four、Silver Kings 以及其他人,也有人起來抵抗。當時有 Workingman’s Party 和 Populist Party,而且三藩市是個工會勢力強大的城市,跟洛杉磯不同。現在,我就是看不到這種情況。」
他接着說:「你買了超級遊艇和豪宅之後,還會買甚麼?你買政府,也買傳媒。」

國會眾議員普洛西(Nancy Pelosi)的三個成功要訣是「金錢。訊息。動員」。那些試圖抗衡本市億萬富豪的人,三方面都不足。
單靠金錢就能贏得選舉嗎?不能。電子煙巨頭 Juul 可以告訴你答案。2024年 D提案的支持者也可以告訴你答案。
但總的來說,有錢有名總比沒錢沒名好。而且,你仍然需要「訊息」和「動員」。
本市左派長期遭人詬病的一點,就是競選訴求含糊不清,有時甚至根本說不出一套明確主張。光喊「看看,那些可怕的億萬富豪又在用錢操控選舉了!」,顯然無法打動選民。Jack Torrance 或許想知道自己的酒是誰付錢買的,但本地選民似乎沒有同樣的顧慮。
而本市高昂的生活成本,把工人及中產階層逼到灣區外圍,甚至更遠的地方;在這樣的城市,「動員」也更加困難。
大多數公共部門工會的會員中,住在這裏的人愈來愈少——這些工會如今或多或少已是本市進步派最後僅存的支柱。這些會員平常不在本市逗留,也愈來愈不願意跑到市內某個偏遠角落跟人交談;而對方也愈來愈不想聽。
競選工作者告訴我,疫情過後,面對面、靠人力推動的活動,已被播給 Lucy 這隻貓看的那類數碼廣告搶去陣地。
這一點也不奇怪。三藩市的人口結構在過去幾代人的時間裏,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我們的舉止和習俗似乎也變了,而且是在短得多的時間內。
Brechin 說:「我無論走到哪裏,人人都彎着身子低頭看手機。只有在愛爾蘭酒吧,人們才會站着,喝着 Guinness,彼此交談。」

市長羅偉依然受歡迎。原因不難理解:他是個隨和、積極、友善的人,他眾多、極其眾多的網上影片,不斷展現他那份隨和與積極。
他繼續付錢聘用顧問和策略師。這些人不停做民調,讓他基本上可以每天24小時、每星期7天、每年365天拉票,對象就是本市那批低頭看手機的人。
不管你怎樣評價羅偉,他的出發點是善意的。不過,對於他身邊某些人,就不能這樣說了。
市長辦公室在被問及羅偉是否對三藩市政壇涉及的巨額金錢,以及他部分支持者的動機存有疑慮時,回應:「我們的政府每天都在證明,我們為三藩市人民服務,不為其他任何人服務。不管誰向哪場競選活動捐多少錢——我們每天都在努力交出成果,讓民眾安全、街道清潔,讓我們的復甦惠及本市每個社區。」
這番話比 Y Combinator 行政總裁 Garry Tan 在2022年一場倡議「網絡國家」(Network States)的會議上的發言更為圓滑。「網絡國家」基本上就是由科技界出資創建的新國家。
Tan 向在場人士表示,他和盟友正努力建立「平行的教育、非牟利組織、傳媒、工會」,務求打造「另一套科技政治機器」,以「改革」三藩市。
據 Gil Duran 在《The Nerd Reich》中的記述,Tan 說:「而如果它在[三藩市]行得通,它在任何地方都會行得通。」
這也是今天三藩市有錢有勢的政壇人物與前輩的另一個不同之處。Duran 告訴我:「我們有一個由激進化的億萬富豪組成的狂熱教派,他們相信統治21世紀是自己的天命。他們知道我們的制度是待價而沽的。而這就是遊戲的本質,不僅在三藩市如此,在華盛頓也如此。」
無論你對羅偉以及他為贏得市長職位而花費的驚人巨款有甚麼批評,他都不是那群人的一分子。
但他們正在支持他的提案。而羅偉不會永遠當市長。投入大得離譜的政治資金,這種做法日漸成為常態,步伐也在加快。這些趨勢與行政權力的集中,都會在他卸任後延續。
本市最富有的人正在進行一場長期博弈。
而他們正在取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