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莫莉·奥尔森

Yuxuan Wang, transl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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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米慎区新闻网第三篇聚焦阿拉巴马街食物银行老年中国移民的文章。点击阅读第一篇第二篇

这群老人刚来美国时正值壮年,如今他们的子女和孙辈在美国发展顺利,而他们却活在后悔之中,他们对自己曾逃离的国家抱有难以言喻的渴望。

“每一位中国移民内心深处都有创伤,”周咏斯(Koey Zhou)这样说道,她是唐人街基督教青年会的社区项目联系人,“尤其是那些中年和老年移民,他们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中国,熬过了一段艰难的岁月。 而当他们远渡重洋来到美国后,又要经历一轮新的磨难。”

69岁的张兆彬(音译)在谈及移民前的生活时,语气里满是神往,当时他住在广州市(中国南方最大的城市)中心父母留给他的祖屋里。 他当时在广州国营造船厂上班,这份收入稳定的政府工作非常引人羡慕。

自1965年美国放宽对中国移民限制后,美国华裔移民人数便稳步上涨,自1980年至今翻了将近7倍。2018年中国超过墨西哥成为美国的最大移民来源国。

张兆彬说:“他们都说美国是天堂,我信了。现在我追悔莫及。”

张兆彬的前妻比他先到美国。2003年,当时51岁的张兆彬拿了配偶签证也到了美国。 之后的十多年,张兆彬一直在三藩市的一家贸易公司当包装工。 最终,张兆彬和前妻以离婚收场。 现在他独自一人住在银大道的一间出租公寓内,月租700美元。 而他每月的养老金也不过700美元出头。

张兆彬在美国生活了20年,但仍说不出一句英文,平时几乎只用广东话(广州的方言)与人沟通。 语言障碍限制了他的社交生活,同时也是他引以为傲的一点。 采访中途,一位来自广西的移民上前跟我们说了几句广东话。 她刚离开没多久,张兆彬便压低声音对我说:“只有广州的本地话才算得上地道广东话。”

周福荣(音译)早年的工作没有张兆彬的那么令人艳羡。 移民美国之前,他在一艘珠海市政府的货船的机舱里工作了14年。 虽然工作环境噪声较大,但周福荣依旧很享受每周坐在300吨的蓝漆货船上,沿着珠江和船上满载的鸡鸭牛羊一起顺流而下的生活。 每周出航,周福荣都可以给家里带回去香港和澳门的优质生活用品。

“我做过最糟糕的决定就是来美国,”周福荣这样总结道。过去28年间,他的人生被局限在了三藩市唐人街一间狭小的菜市场中。 每天他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轨迹:下班回家洗完澡就差不多十二点了,睡几小时后,起床,吃早饭,六点半再次回到菜市场上班。

退休后的生活也没有变得更好。 周福荣告诉我们:“没人有时间和我聊天,他们都有事要忙。” 近日来反华的公众情绪与袭击亚裔事件同样使他忧心忡忡 。

李秀娟在唐人街基督教青年会工作,是积极老年项目的联系人。 她说周福荣的境遇在上班的移民群体中是非常典型的。大部分中老年中国移民每天要工作十多个小时。

周福荣深信如果自己还在中国,他每天可以下下象棋,沿珠江漫步或与旧友攀谈。 夜晚也不必因为害怕被袭击而躲在家中,他可以悠哉自得地去大排档吃烧烤,可以和妻子同去跳广场舞。 而如今,他孤身一人,他的妻子在三藩市国际机场当清洁工。

1978年,中国在邓小平的领导下迎来了改革开放,随后的40年间,中国的房价一路攀升。 最令周福荣痛心不已的,便是他错过的这40年。 和回国的朋友通电话时,他听说许多货船上的同事如今都靠收房租来维持生活,非常惊讶。 “在我老家,有五六个老同事买了一整条街的店面。 一个月的房租就能收到几万块,”周福荣如此说道。三十年后,回顾当初离开中国的选择,周福荣回答得很干脆:“我当时就不想来的。”

那为什么不回国呢? 他回答道:“我的家人都在美国。”

李秀娟说周福荣并不是个例。大部分老年人即便在美国住得不开心,还是会为了孩子留下来。 “这个理由或许我们很难理解,但是老一辈的中国人认为他们应该为了自己的子女和孙辈付出一切。 他们竭尽全力工作就是为了提升子女的生活质量,退休之后,他们也想帮子女抚养孙辈,”李秀娟解释道。

李秀娟告诉我们,老人滞留美国也有其他原因,“老人们的社会关系都在美国,或者他们在中国的房产早就卖掉了。” 但更重要的是心态的原因。 李秀娟解释道:“中国人习惯于接受现实。‘不管生活是什么样,就这样吧。’”

亦或如甄比尔所说,“一切都结束了,回不去了。”

甄比尔曾是一名电工,在广州带着四五个学徒。 文革结束后不久,他来到了美国。 他回忆道:“当时中国处于政治动乱之中,有人跟我说美国好。”

1982年,甄比尔与兄弟姐妹收拾行李,准备前往美国时不会想到,中国的至暗时刻已经过去。 这个国家迎来了四十年的高速发展期。

时至今日,甄比尔的亲属都已搬来美国居住,但他们与美国之间的联系仍很微弱。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甄比尔一家齐聚一堂,在三藩市唐人街为甄比尔的母亲庆祝一百岁生日。 甄比尔说道: “母亲是我们一家的主心骨,只要她还在世,我们一家人就还是一个整体。 母亲一旦去世,整个家庭必然分崩离析。”

疫情前,甄比尔每年或隔年都会回一次中国,主要是去旅游或屯一些廉价的衣服、鞋子和袜子。 他说,如今自己回国也是个游客了,主要是为了怀旧。

甄比尔今年71岁。2012年退休之后,他便只能搬进第16大街的一居室公寓。但他给自己规划的未来远不止于此,“我的根在中国,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落叶归根,”甄比尔说道。

如果不能回到中国呢? “那当我死后,请将我火化,将骨灰洒进泥土。那会是很好的肥料。”他这样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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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jie Zhou is our newest intern. Before falling in love with the Mission, she covered New York City, studied politics through the “street clashes” in Hong Kong, and earned a wine-tasting certificate in two days. She’s proud to be a bilingual journalist. Follow her on Twitter @Yujie_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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